性恶篇 第二十三

荀子说的性恶,是相对人为努力或礼义而言的。离开这二者的相对性,单单说性,是没有性恶可言的。而人性和人为努力的相对关系,其实就是人努力实行礼义的理想,同这个理想要转化的现实,这二者间的相对关系。因为人愈有理想,便愈想转化现实;愈想转化现实,便愈发现现实惰性的强顽,愈和理想相悖。人便会根据自己的理想,评判这个未曾被转化的世界,认为现实不合乎理想中的善,是不善的,是恶的。所以荀子的性恶,不能离开他的道德文化理想而说。但现在人们常说,荀子是由客观经验中见到的各种人性恶事实,归纳出性恶的结论;或者认为是荀子见到人天性的恶,然后才提倡人化性起伪,这些说法都未能够深入了解荀子说性恶的意思。
 
荀子见到,人想实现礼义,实践礼义,而这个想实现礼义、积思虑习伪故的人心,是相对于想要转化的现实生命状态而言的。这个现实生命状态,相对于人道德文化理想的礼义而言,就是一个负面的存在。所以礼义是善,人性就是不善的恶。但并不表示,离开了人的道德文化理想,人的天性也能够称为恶。一个人已经有道德文化理想,要求理想的实现,由此而要求人的现实生命状态有所转化。荀子对这个转化意义的认识,其实较孟子了解得深切。既然要转化人的现实生命状态,就不会认为这是善的,而认为是恶的。所以性恶的说法,在这个转化意义上,是不可以不确立的。
问者曰:“人之性恶,则礼义恶生?”应之曰:凡礼义者,是生于圣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故陶人埏埴而为器,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故工人斫木而成器,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圣人积思虑,习伪故,以生礼义而起法度,然则礼义法度者,是生于圣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若夫目好色,耳好听,口好味,心好利,骨体肤理好愉佚,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;感而自然,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。夫感而不能然,必且待事而后然者,谓之生于伪。是性伪之所生,其不同之征也。
有人问:人的性既是恶的,则礼义怎样出现呢?荀子回答说:一切礼义,是由圣人的人为努力而制订出的,不是因为人的性而出现的。所以制作陶器的人揉捏黏土,做成器物,则这器物是由工人人为努力而出现的,不是因为人的性而出现的。所以工人砍削木材而做成器物,则这器物是由工人的人为努力而出现的,不是因为人的性而出现的。圣人积聚思虑,熟习人为的事情,制订礼义而创建法度,则礼义法度是出于圣人的人为努力,而不是出于人的性。好像眼目喜好美色,耳朵喜好美声,口喜好美味,心喜好利益,身体皮肤喜好舒适安逸,都是出于人的情性。这是人感到自然的事,不必等待人为的事然后才出现的。而由人的感觉而不能自然的事,一定要等待人为的事,然后才肯定的,就是出于人为努力。这个人性和人为出现的不同,有不同的特征。
孟子曰:“人之性善。”曰:是不然。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,正理平治也;所谓恶者,偏险悖乱也:是善恶之分也矣。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,则有恶用圣王,恶用礼义哉?虽有圣王礼义,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?今不然,人之性恶。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,以为偏险而不正,悖乱而不治,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,明礼义以化之,起法正以治之,重刑罚以禁之,使天下皆出于治,合于善也。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。今当试去君上之势,无礼义之化,去法正之治,无刑罚之禁,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。若是,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,众者暴寡而哗之,天下悖乱而相亡,不待顷矣。用此观之,然则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孟子说:人的性是善的。(荀子)说:不是。古今天下人所说的善,都是合乎正理安定的法度,而所说的恶,就是偏险悖乱的。这就是善恶的分别。现在如果真以为人的性本来是合乎正理法度的,则又何必使用圣王,何必使用礼义呢?即使有圣王礼义,又怎样加以正理平治呢?现在说不是,人的性是恶的。因此古代圣人因为人性恶,因为人偏险不正,悖乱不治,所以建立君主的权势而统治人民,发扬礼义而教化人民,建立法度而治理,加重刑罚而禁止(作恶),令天下人都能安定,合乎善。这是圣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。现在假如尝试放弃君主的权势,没有礼义的教化,废除法正的治理,没有刑罚的禁止,站着而看天下人民的互相交往,如果是这样,则强者侵害弱者而抢夺,人数多的欺凌人数少的而侵扰,天下悖乱而相继灭亡,很快会出现了。由此看来,人的性是恶的,就很明显了,而善就要人为努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