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蔽篇 第二十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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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子认为要成就人为的努力,成就善的德行,在于人能够运用人的心。而心是天官的主宰,所以荀子是要教人用心来认识道、实践道。这就要先解除人心的毛病,即所谓“解蔽”。《解蔽篇》就是解释人怎样用心,说明心和道的关系。荀子说心,和孟子不同,也和墨子、庄子不同,而开出另一套人心理论。一般人认为荀子思想的中心是性恶,孟子是性善,但如果荀子的思想中心是说性恶,只证明荀子认为人性是变化的,却不能说明变化的理由是什么、变化的力量来自哪里。而荀子整个政治文化的思想,也不能由性恶观念引申出来。所以说荀子思想中心是性恶,是不对的。荀子思想中心,应是心。虽然荀子没有由心的观念推论出全部理论,但看荀子说心的话,和孟子、墨子、庄子不同,就知道荀子整个思想系统为什么和其他各家不同,从而清楚地看到荀子的特色。这就要看《解蔽篇》如何说心了。
 
墨子的心,重视理智地分清类别,荀子也重视分类,由《正名篇》可见到。但荀子的心,不只是知道分类的心,更是明白统率各类的心;不只是理智的心,更是一个能够自作主宰的心。庄子说心,重视虚静,荀子说心,也说“虚壹而静”,但荀子的心,不只成就虚静,而且能够建立保持各类秩序,建立社会各类文化,成为一个有文化条理的心。孟子说心,注重对心的直接培养工夫,令心性能不断流行,但荀子的心,注重由人心的毛病引出养心的理论,注重自己澄清的工夫,从而知道和守道。所以荀子说心,可以说类似墨子、庄子、孟子而有所增益,比三家更加细密。但荀子把心和性情分开,小看性情,所以不能明白孟子的性情心与人性善,这成为荀子的缺点。

人何以知道?曰:心。心何以知?曰:虚壹而静。心未尝不臧也,然而有所谓虚;心未尝不两也,然而有所谓一;心未尝不动也,然而有所谓静。人生而有知,知而有志;志也者,臧也;然而有所谓虚;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。

人怎样知道“道”呢?答:用心。心怎样知呢?答:清虚、统一而平静。心未尝没有收藏,但也有所谓清虚的工夫。心未尝不知道两个事物,但也有所谓统一的工夫。心不会不动心的,但也有所谓平静的工夫。人出生就有知觉,有知觉就有记忆。有记忆,就是有所收藏。但心也有所谓清虚的工夫,不会因为已经收藏的内容而损害将会接受的内容,这就叫作清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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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得道而求道者,谓之虚壹而静。作之:则将须道者之虚则入,将事道者之壹则尽,将思道者之静则察。知道察,知道行,体道者也。虚壹而静,谓之大清明。万物莫形而不见,莫见而不论,莫论而失位。坐于室而见四海,处于今而论久远。疏观万物而知其情,参稽治乱而通其度,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,制割大理而宇宙理矣。恢恢广广,孰知其极?睪睪广广,孰知其德?涫涫纷纷,孰知其形?明参日月,大满八极,夫是之谓大人。夫恶有蔽矣哉!

未曾得到道而追求道的工夫,就叫作清虚统一而平静。做到这个工夫,即是将会求道的人,要做到清虚就能进入道,将会从事道的人,做到统一就能尽道,将会思考道的人,做到平静就能明察道。知道道而明察,知道道而实行,就是能体会道的人。做到清虚统一而平静,就能到达非常清明透彻的境界。看万物,没有什么形状是看不见的,没有看见而不能论说的,没有论说而说错的。人坐在室内,可看见四海;身处现在,可以论说久远的事情。通观万物而知道万物之情,考察政治的治乱而明白法度,治理天地而管理万物,掌握大道理而宇宙得到大治。这时人心的境界就变得恢广深远,广大无边,不知德行何其深远;活跃纷杂,不知万物有多少形状。人心的光明可参配日月,广大可充满八方,这就叫作大人了。又怎会有所蒙蔽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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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者,形之君也,而神明之主也,出令而无所受令。自禁也,自使也,自夺也,自取也,自行也,自止也。故口可劫而使墨云,形可劫而使诎申,心不可劫而使易意,是之则受,非之则辞。故曰:心容,其择也无禁,必自现,其物也杂博,其情之至也不贰。《诗》云: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,寘彼周行。”顷筐易满也,卷耳易得也,然而不可以贰周行。故曰:心枝则无知,倾则不精,贰则疑惑。以赞稽之,万物可兼知也。身尽其故则美。类不可两也,故知者择一而壹焉。

人的心,是形躯的君主,精神的主宰,发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。心自己禁止自己,自己驱使自己,自己夺去自己,自己接受自己,自己行动,自己停止。所以可令口强制缄默,令形躯强制屈伸,但不可以强制而令心改变意志,对的就接受,错的就推辞。所以说,心能容纳不同事物,选择是没有禁制的,一定是心自己呈现,心主宰的事物虽很博杂,但心的情是最高主宰,这是不会不专一的。《诗经》说:采摘卷耳,载不满一筐。我很怀念他,把筐放在大路上。一筐是很容易满的,卷耳是很容易得到的,但心不可以不统一于大路上。所以说:心意枝蔓分散了,就不能主宰,等于不能知事物。心倾斜于一特定事物,就不能精深细察,心意分散,就会疑惑。心能统一于道,有助于考察事物,万物是可以同时知道的。人能够尽这个道理,就能完美了。心所选择的事物类别不能是两种,所以知道心的人,应选择一个事物,而统一于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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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精于田,而不可以为田师;贾精于市,而不可以为市师;工精于器,而不可以为器师。有人也,不能此三技,而可使治三官。曰:精于道者也。(非)精于物者也。精于物者以物物,精于道者兼物物。故君子壹于道,而以赞稽物。壹于道则正,以赞稽物则察;以正志行察论,则万物官矣。

农人专精于耕田,而不可以做管理田地的官,商人专精于市场买卖,而不可以做管理商人的官,工匠专精于制造器具,而不可以做管理器具的官。有些人,不专精于这三种技能,而可以做治理这三种行业的官,所以说:能够专精于道的,不等于能专精于事物。专精于某事物的,可以主宰某事物,专精于道的,能同时主宰各类事物。所以君子能够统一万物于道,可以帮助考察万物。能够统一于道就能正确对待万物,能帮助考察事物就能明察,用正确的心志,实行明察的道理,万物就可以被治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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昔者舜之治天下也,不以事诏而万物成。处壹危之,其荣满侧;养壹之微,荣矣而未知。故《道经》曰:“人心之危,道心之微。”危微之几,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。故人心譬如盘水,正错而勿动,则湛浊在下,而清明在上,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。微风过之,湛浊动乎下,清明乱于上,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。心亦如是矣。故导之以理,养之以清,物莫之倾,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。小物引之,则其正外易,其心内倾,则不足以决庶理矣。

以前舜帝治理天下,不必事事告示天下,而万物就可成就。如果人心只是处于一个事物之内,而高标出某一个意义和价值,他的荣耀充满于某一偏侧。如果培养专一于道的心,只是隐微的心,有荣耀而不知道。所以《道经》说:“人心会高标出来,道心则是隐微的。”高标或隐微的微小分别,只有光明的君子才能知道。所以人心好像盘中的水,正确放置而不动的话,混浊的水会在下面,清明的水会在上面,足以看到须眉,清楚看到皮肤上的纹理。微风吹过,混浊的水会在下面动,清明的水在上面会混乱,就不可以得到整体的正确形状。心也是这样,所以用道理引导,培养清明,不要倾侧于某事物,心就足以决定对错,解决嫌疑。细小事物牵引人心,只是改正外表容易,但人心内在有所倾斜,就不足以决断平常的事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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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好书者众矣,而仓颉独传者,壹也;好稼者众矣,而后稷独传者,壹也。好乐者众矣,而夔独传者,壹也;好义者众矣,而舜独传者,壹也。倕作弓,浮游作矢,而羿精于射;奚仲作车,乘杜作乘马,而造父精于御:自古及今,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。曾子曰:“是其庭可以搏鼠,恶能与我歌矣!”

所以爱好文字的人很多,而只有仓颉一人传世,因为他能统一于道;爱好庄稼的人很多,而只有后稷一人传世,因为他能统一于道;爱好音乐的人很多,而只有夔传世,因为他能统一于道;爱好正义的人很多,而只有舜一人传世,因为他能统一于道。倕制造弓,浮游制造箭,后羿专精于射术,奚仲管理马车,乘杜创作驾马车的方法,而造父专精于驾马车。由古至今,没有心意摇摆而能专精的。曾子说:“看他用来打节拍的小竹棍,可以用来搏打老鼠,又怎能和我一起唱歌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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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石之中有人焉,其名曰觙。其为人也,善射以好思。耳目之欲接,则败其思;蚊虻之声闻,则挫其精。是以辟耳目之欲,而远蚊虻之声,闲居静思则通。思仁若是,可谓微乎?孟子恶败而出妻,可谓能自强矣;有子恶卧而焠掌,可谓能自忍矣;未及好也。辟耳目之欲,可谓自强矣,未及思也。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,可谓危矣;未可谓微也。夫微者,至人也。至人也,何强?何忍?何危?故浊明外景,清明内景,圣人纵其欲,兼其情,而制焉者理矣。夫何强?何忍?何危?故仁者之行道也,无为也;圣人之行道也,无强也。仁者之思也恭,圣者之思也乐。此治心之道也。

石洞之中有人,叫作觙。他的为人,擅长推理,好思考。耳目接触到欲望,就会干扰他的思维;听到蚊虻的声音,就会干扰他的专精。所以要避开耳目欲望,远离蚊虻的声音,闲居静思才能贯通。如果这样思考仁,可算是隐微吗?孟子恐怕败坏而休妻,可算是自我勉强了,但未思考全面。有子恐怕睡着而烧手掌,可算是能自我忍耐了,但未算好。避开耳目的欲望,远离蚊虻的声音,可算是能够用心专精凸显于一处了,但仍未做到隐微的工夫。要是心能做到隐微,人就臻于最高境界了。最高境界的人,何须勉强?何须忍耐?何须凸出?所以昏浊的光明,只算是外表的光明;透彻的清明,才算是内在的光明。圣人可以放纵他的欲望,同时有他的情感,又用他的理性治理事务。又何须勉强,何须忍耐,何须凸出呢?所以仁者实践道,是没有人为造作的;圣人实践道,没有勉强。仁者的思考只是恭敬,圣人的思考只是快乐,这就是治理人心的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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